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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营销话语权的30年迁移

作者头像 退思先生 - 2025-12-25 20:22:45 0 Views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营销退思录”,作者:退思先生,经授权发布。

亲历者眼中的中国营销“权力的游戏”,30年四次话语权迁移:生产驱动→分销驱动→通路驱动→消费者驱动四个权力时代。文章很长,但洞察或许值得花一杯咖啡的时间阅读并收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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营销的话语权,掌握在谁手中,取决于你什么时候、怎么看它。

中国从事营销的独特之处,在于用短短三十多年跨越西方上百年的营销发展史。早期职业经理人的升职速度,比港台同事要快很多,比欧美同事甚至早十几年。

这并非我们的能力特别出众(当然也不能平庸),而是中国市场起步晚,外企能迅速投入资金和设备,但人力资源的储备几乎空白,不得不把年轻人“扶上马,再送一程”。

这种压缩的历史让中国营销人员在短时期内纵览市场驱动力的变迁,成为这一进程的参与者甚至推动者。

以八十年代末跨国消费品公司进入中国为分野,几乎每五到十年,市场就由一股新的、主导力量在推动。顺势而为的企业总是跑得更快,反之都成为营销历史上的一个案例回忆。

第一代外企职业经理人高速成长,联合利华(1986)宝洁(1988)进入中国,一南一北,堪称消费品界人才的“黄埔军校”。稍晚进入的欧莱雅(1997),则以3000多个专柜,带来了大众化品牌美学与高端零售的范式。

他们接受的培训和实战训练,强度远超今日的MBA课堂,许多人成为了后来各行各业的CXO和创业者。三大校友会如今7000多人,仍然是各个领域的活跃动力。

而本土品牌的起起落落,也是各个时代不可或缺的标志。他们与外企相爱相杀,一起织就了30年营销史。

阶段 I:稀缺时代,产能为王 Manufacturing-Driven 生产驱动(1980s末 -1990s末)

早期的中国消费品市场是典型的“供给侧”话语权,即掌握在生产企业手中,尤以外企为甚。

他们一方面凭借资本和成熟市场的经验,催生了市场需求的多样化和升级,一方面倒逼整个供应链进口替代、增值提效。

七十年代的人都知道,上大学的时候去浴室洗澡,大部分人是用“海鸥洗头膏”或“蜂花洗发水”的,熟悉的配方、熟悉的味道。

那时如果有人用了一瓶“海飞丝”,无疑是令人艳羡的存在!那个陌生而高级的香气,是“让有些人先富起来”的直观体验。

能代理这样的品牌,是经销商引以为荣的事。外资品牌价格不菲,但对生活品质的向往,足以让人们踮起脚消费。卡车在厂门口排队拉货的景象,也就不足为了。

至今我仍有洗发水配方,看起来不过十几个成分。但那个时代,表面活性剂、硅油、香精、包材,都不是本地企业能轻易采购到的。

实际上,中国的主要化学品供应商,还要花五六年的努力,才初步满足外企的原料标准。

例如令洗发水呈现高档质感的“珠光浆”,原料不复杂,但国产替代品经历了多年摸索。“硅油”也一样,这种令头发“一梳到底”的润滑成分,需要最上游把石英砂变成有机硅,远非本地企业一夕之功。

时至今日“无硅油”洗发水成为新时髦,更像是一种潮流概念的胜利,因为硅油最初正是用来升级那些“无硅油”配方的。

历史时常开倒车,以价格更昂贵的方式。

至于包装材料,更是难以替代的环节。许多包材供应商是外企的战略合作伙伴。“产品未动,包材先行”,离开包装巨头在中国的投资,外资品牌的产品上市也得等待时机。

“中华牙膏”用了那么多年“铝管”,并非人们留恋“卷铝管”的乐趣或卖牙膏皮的零钱,纯粹是因为当时买不到复合膜包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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联合利华虽然通过合资获得了“中华”品牌的经营权,但因其庞大的销量,在复合膜材料实现本地供应之前,根本无法全面切换包装,直到某国际包装巨头在江阴设厂。

洗衣粉不是谁都能生产,因为你造不起喷粉塔;洗发水也不谁都能生产,因为你没有市场定价权,就拿不到核心原料。

外资企业掌握技术和供应链,以价格领先战略,撑起了品牌的溢价空间,从而带动整个产业链为其优先投资、优先供应、优先服务。

“生产驱动”阶段,直面外企竞争的本土品牌是“纳爱斯”。一个从丽水五七化工厂改制而来的老破小,整个90年代,都在不断扩产能。香皂、洗衣皂、和最大喷粉单塔…

供需不平衡的年代,谁能以规模和效率提供产品,谁就有发言权。“纳爱斯”强就强在对这一规则的深刻理解和坚定执行之中,也为它在第二阶段领先奠定了基础。

阶段Ⅱ:草莽江湖,流通称霸 Distribution-Driven 分销驱动(1990s中-2000s初)

当“生产线”上的竞争方兴未艾,“流通网络”中的战争已悄然打响。

我使用“草莽”一词,是形容本土力量的野性生长与灵活生存;而“江湖”,则指代那个多级批发网络中错综复杂的利益规则与人情世故。没有任何偏见。

随着原材料与包材的本地化,产能改善,外资企业迎来了第一波低价本土竞争者。这是一个效率与无序并存、却极大提高了品类渗透率、带动第一次消费升级的时期。

纳爱斯(包括雕牌)经过卧薪尝胆,坚定地扩大产能之后,于1999年主动发起“价格战”,仅用三年时间就控制了洗衣粉市场。

“妈妈说,雕牌洗衣粉只要一点点就能洗好多好多的衣服,可省钱了!” 在上一轮席卷全国的下岗潮(1998~2002)中,雕牌的价格战,击中了无数年轻妈妈的心。

这令联合利华和宝洁的早期洗衣品类举步维艰。宝洁搞出了“射雕行动”,而联合利华被迫关闭上海的洗衣粉工厂,并将OMO奥妙大幅降价。皆因洗衣粉是流通时代的traffic builder流量载体,和家庭渗透率的先导,而雕牌痛击了外企的营销组合策略。

以广东为代表的民营企业,则凭借灵活的信息与模仿能力,以广告拉动+流通渠道快速起家,分销价格低廉的“近似”产品。

之所以说“近似”,是因为产品看起来相同,但原料指标实则不同。外企开一套瓶子模具耗资数百万、讨论经年;在浙江宁海,可能几十万就迅速拿下。在意注塑流纹和热收缩膜变形?人要先吃饱再吃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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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费者无从知晓那些导致成本差异的“详细指标”,在她们看来,尽早用上泡沫丰盈、香气怡人的洗发水,比什么都重要!而“大家好,才是真的好!”的朴素愿望,是市场对这一阶段的真切呼唤。

分销,成为该阶段的核心驱动力

尽管代理外资品牌是件体面事,有助于建立商誉、发展下线,但代理本地品牌所获得的丰厚利润,才是经销商真正赚钱的原因。

放到现在叫TP开品和新零售label brands -- 说法更优雅 -- 本质仍是渠道能力最终会向产品和品牌能力延伸,以掌握定价权和利润空间。

这一时期,经销商开始“阳奉阴违”:用外企的形象和通路支持,来带动和发展自己的本土品牌代理业务。

批发市场里貌不惊人的大户,却掌握着巨大的货物吞吐量,是外企销售们称兄道弟的对象。

对一年下不了基层的外企高管而言,有些事情无法想象:山高皇帝远的销售人员,前脚与经销商推杯换盏,后脚仓促填写销售报告,写完之后再弄弄脏,让报告看起来像是早就按时完成的样子。

高层制定的“深度分销”战略,到地级市已经折扣了大半。冰天雪地的东北乡镇,你让一个上海交大毕业的高材生沉下去跑市场?多么天真的期望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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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土企业则不然。他们给得出利润,喝得出人情,跑得到乡下。

因此,“深度分销”几乎是外企的一个长痛,不得不搞出“大篷车下乡”这样的表面功夫,来让品牌在低线市场混个脸熟。

同期,各大电视台的“双标价格”与“不透明操作”,让本土企业用更低的成本将广告投得铺天盖地,进一步缩小了与外企在“空中支持”上的差距。

上一秒电视里还是“飘柔,就是这样自信”,下一秒就是“牙好,胃口就好”、“大宝天天见”、“腰酸背痛腿抽筋”... ...

那个年代跑过市场的人会清晰地看到:市场层级越深,外资品牌的渗透率越低。联合利华的“奥妙”和宝洁公司的“碧浪”,到了偏远的县城和乡镇,就“杂交”成了不知道那个企业生产的“妙浪”。SK-II的“妹妹”叫SK-III,也毫无违和感。

插播个段子:我的英国老板曾拿着一包“妙浪”,指着上面的英文“fane”说:“哪有这个单词啊?”当时我还年轻,不太懂场面,顺口回答:“有啊,意思是'神庙'。”

这种反差与错位在当时的低线市场并不少见。国际品牌试图建立的品牌认知秩序,往往会被本地企业用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改写。

外资品牌价格高只是其一方面,更关键的是,其利润结构和运营方式无法保障多级分销的“利润空间”。

这空间不仅关乎成本,也与渠道管理的短视导致的“串货”有关。所谓“串货”,就是A地经销商跑到B地经销商的地盘,以更低价格卖货。

串货难以持久,且往往多败俱伤,但当时整个行业无人幸免。引发的冲突绝非投诉那么简单,两地经销商的人真会舞刀弄棒的打起来。

究其原因,既有经销商观念的陈旧(坐商),也源于企业自身不合理的分销结构与销售政策(冲销售指标、压货)。

我曾与销售搭档在三个省实践深度分销,缩短通路,用县级分销商直接覆盖所有乡镇农村。我们的关键策略是:区域缓冲、整车订货、固定路线补货。

“固定路线补货”(Permanent Journey Plan) 是最强硬的要求-- 经销商和我们的销售员必须按照地图,每日沿计划线路出车,拜访所有网点,同步完成补货和结算。

这些规定动作,是将经销商从“坐商”变成“行商”,从关心“毛利点数”转向“资金周转率”,从关心“一级库存”转向“出货率与二级库存”。

良苦用心加苛刻考核,新品上市6个月,就拿下了该区域洗衣粉市场12%的份额。

销量只是结果数字,但我们真正考核的是每一个规定动作是否被不折不扣地执行。网点贴的海报我们会用手去摸-- 如果崭新无尘,说明是临时作假应付检查。

短期的痛苦适应之后,这套体系带来的效益为经销商和销售团队注入极大的自信和自豪。许多乡镇小店门边的海报往往贴了三层:底层是我们的,竞争对手盖上一层,我们再盖一层。

实战派销售老总不会一直跟销售员谈策略 - 策略是总部的事。对一线销售而言,所谓管理,就是把策略分解成一个个可执行、可检查的“具体动作”。

你不需要过多思考,只要把每个动作做到位。动作做不好是你的问题,动作都做到位了销量还上不去,那就是老板们的问题。

阶段 III:货架战争,决胜终端 Channel-Driven 通路驱动(2000s初-2010s初)

然而,一股新的力量—KA(关键客户)—正在到来。

2000年前,即便上海,大卖场和连锁超市的权重也不到50%,批发市场和夫妻老婆店(老外口中的Papa-Mama Store)还占半壁江山。

驱动这股力量的底层引擎,是中国史无前例的城市化浪潮。这场狂飙突进,不仅从沿海到内地重塑了物理意义上的“城市”,更催生了新消费人群与现代化生活方式。

随着家乐福(1995)、沃尔玛(1996)和各种本地的“发”、“客隆”、“玛特”的攻城略地,KA迅速重塑了渠道格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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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们凭借区位优势与购物体验,成为分销权重和零售风向标。传统多级批发分销的价格被“透明化”,同时大量杂牌被KA渠道“挤出”。

连锁卖场所销售的不仅是产品,更是“Space”(空间)。他们的关注点是每一尺货架所产生的价值。该价值不完全来自进销差价,而是以“Off-take”(货架动销)为核心的综合效益。

它们的价值也不只是销量,而是跟今天的天猫一样,零售终端也是品牌建设的重要阵地。

其核心管理人员,后来成为中国零售业的资深操盘手,深谙“品类管理”之道(Category Management), 对数字烂熟于心,关心的是整个零售空间如何组合才能实现最大效益。

品类管理的第一要旨,是“定义品类角色”

卖场是一个有机整体,品类之间存在协同效应。家乐福以“生鲜”低价丰富吸引巨大客流,而这些顾客要穿过“小电器”、“家纺”、“季节性家居”等高毛利类目才会去到日化区,连手扶电梯上都摆满了“冲动型”购买的小品项。

这是精细规划的结果,并会根据数据不断货架毗邻关系与动线,品牌组合和陈列,持续优化“整体空间产出”。

经常的,生产企业和经销商向他们推销自己的产品卖点,卖场采购的脑子里先盘算的是:“你扮演什么角色?带给我什么价值?”

如果你跨越时代对比“小米”生态,也会看到对应的逻辑:核心类目制造流量,周边类目变现利润,外围产品扩大生态和获取补贴。

为了能够与KA更好的合作,企业的“通路行销部”(Trade Marketing)重要性显著提高。

看名字就知道,它介于“销售”和“市场部”之间,扮演着“编译器”的角色:将市场部面向消费者的品牌诉求和产品概念,“翻译”成通路客户关心的商业语言与合作方案,同时矫正“销售部”的短期指标导向,更好的衔接品牌长期发展的需求。

入场费、冰道费、堆头费、端架费、导购管理费、促销费、灯箱包柱、抵用券、充值卡、店庆赞助… KA在激发消费者欲望的同时,也创造了向品牌方收费的无尽花样。

谁都明白进KA对于品牌成长至关重要,但口袋不够深、品牌力不够强的企业,注定难以获得优质的货架资源。(回顾客户价值创造的4种战略,KA何以对莫斯利安有求必应?)

话语权从分散、多级的批发商(流通),转向集中、标准化的零售终端(通路)。

传统批发商在这个时期日渐式微,他们不仅对大型KA缺少服务能力(甚至缺少共同语言),也遭遇了城市化改造的“挤出效应”。

昔日辐射力极强的批发市场,动辄拆迁为购物中心或高端住宅,批发商不断向城市边缘迁移,生意严重缩水,其功能更多的是向低线市场及乡镇农村分销。

价格不是唯一。品牌、广告、KA表现是三大法宝。

头部的品牌占据绝对市场份额:宝洁三大洗发水品牌占有市场份额的50%以上,“舒肤佳”香皂也曾超过50%。

外企的营销工作说难也易-- 本就拥有系统优势和创新,还主导着广告“声量”。

在媒介集中、渠道主导的完全竞争市场,存在一条经验法则:SOV(声量份额)≈ SOM(市场份额)。只要维持广告投放比例和KA渠道的排面优势,基本就把控了市场地位。

5~10名的品牌,靠强有力的细分创新或聚焦的渠道策略来成长。例如本地品牌“舒蕾”,在2004年发布“小麦蛋白”单品,以消费者容易联想的成分,切入当时潘婷强势主导的“柔韧健康”细分,上市当年就贡献了20%的销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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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品牌被Beiersdorf拜尔斯道夫收购,其国际团队的首个创新是“夜间修复”,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。

在牙膏本土品牌全面溃败时,“冷酸灵”凭借“抗敏感”这一清晰的细分定位,始终守住了10%左右的市场份额。

彼时,国际巨头高露洁还没达成“我们的目标是‘没有蛀牙’”的品类教育目标,还腾不出手来对付这个细分市场的诸侯。

现代通路的发展不仅是大卖场和连锁超市的扩张,还呈现出“垂直化”和“下沉”的趋势。2005年“屈臣氏”加速扩张,本土CS店(化妆品专营店)也迅猛发展。

如果说“蓝月亮”是KA发展的获益者,那么“珀莱雅”、“韩束”则依靠CS渠道起家,并大获全胜。而他们的创始人之前正是批发商。

暗战阳谋:外资收购和本土品牌的退场

如果广阔市场的竞争是阳谋,那么收购兼并的非公开博弈就是暗战。在前三个权力时代,外资一边竞争,一边收购“当下时代的入场券”。这是跨国公司发展的基本操作,它们都由无数次并购而来,无须从情怀解读。收购的目的是获取现成资产,为外资主品牌开路,无心投资于本土品牌的未来。即使有心,也常因水土不服,无力整合实现增长。无论从动机还是结果看,Acquisition To Kill (收购以扼杀)都已成事实,终致本土品牌被雪藏或黯然退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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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此全程,消费者其实是相对不重要的。

广告决定品牌入场、货架排面决定销量。从传播到商品都是单向触达的。除了每年3·15(始于1996),你几乎不太听到消费者作为主体的声音。

她们更多是外企的“市场研究对象”、媒介策划的“目标受众”、产品研发的“入户测试者”。

我曾无数次走入普通家庭,观察、记录、试图理解她们的真实生活。

我去过武汉的蜗居,和下岗的妈妈聊她浴室里的囤货;也去过河南农户小院,眼见昏暗堂屋墙上,贴满女儿金灿灿的“三好学生”奖状;

为此,我曾因立即切换四色印刷外袋,而与R&D产生摩擦;也曾在汇报会上扔洗衣粉,让大家面对配方需要提升的现实...总要有人,真的在乎。

这一阶段又持续了约十年,直到互联网和社交时代的到来。

阶段 IV:互联网主导,话语权回归 Consumer-Driven 消费者驱动(2010s 至今)

前三个权力过渡的阶段里,互联网仍处在萌芽到试水之中。1994年,我在大学的物理实验室发出了人生第一封Email — 谁能想到,那阵拨号Modem的噪音,预示着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和商业世界的到来?

人们往往只看见台前的应用和热潮,而忽略了幕后基础设施的演进。从拨号到宽带,再到移动互联,带宽的每一次提升,都在悄然改变信息流的速度、密度和可能性,为随后的商业模式爆发奠定底层基础。

线下渠道的力量仍然强大,电商需要营造新的消费感受来获得注意力。为什么“年轻化”会变得如此重要?不妨回想2005年爆发的《超级女声》—一场全民参与的、草根偶像创造,预示了个体表达和圈层认同时代的到来。

在这样的消费文化和技术环境下,电商迎来了真正的跃迁。“双11”随之成为一个时代的分水岭。

后来,当“双11”成交额逐年刷新纪录,总会有人想起2009年首届只有5000万的起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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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双11”的负责人已经归隐田园多年。当年的她也无法预见后来的规模;对她来说,在年轻人自嘲的“光棍节”做一波线上大促,不过是摸着石头过河。

互联网催生了电商,但远不止是电商。它改变了信息传播方式,电商重塑了交易模式。品牌与消费者之间,终于跳过中间环节,隔着小屏幕“直接见面”。

信息不再是单向传播,付款也不再是交易的终点,而是“品牌—消费者关系”的真正开始。商品评价体系赋予了消费者巨大的反馈与分享能力,后来的社交电商,可以视为这种能力的社交化延伸和放大。

“流量创造和分发能力”与 “长尾效应”,从两个维度迫使线下渠道持续让步:

一方面,线上流量突破地理限制,互联网和电商对消费者的需求和行为洞若观火,实时响应、全年无休;

另一方面,平台电商拥有“无限货架”,无需“入场费”即可容纳海量品牌,让“天下苦KA久已”的中小企业迎来了春天。

“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”,这一愿景对中国商业进步的推动影响深远。这样的变革离不开浙江独特的商业土壤(正如义乌在流通时代助推纳爱斯走向全国)、也离不开马云所代表的一类创业者的性格特质和眼界。

电商是可效仿的表面形态,阿里更深层次的贡献在于“信用基础设施”的构建。支付宝所创立的担保交易机制,为中国线上交易建立了首个“信任框架”。“支付宝,知托付”,既是商业智慧,也是一种价值观选择。

但无论外资还是本土大企业,对互联网和电商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观望期。互联网对全球都是新课题,而企业基于传统通路优势形成的“路径依赖”,使其缺乏足够紧迫的转型动力。

这种情形在历次技术变革中反复上演,不限于消费品领域。

柯达与宝丽来死于数码革命,Blockbuster被流媒体淘汰,微软因固守Office盈利而错过移动互联先机... 都是出于同样的逻辑—

你既有的“体重”影响了奔跑的欲望和速度。

看到趋势最早的,未必是行动最快的。即使在单纯的广告领域,市场部曾长期将数字媒体归为“Unconventional Media” (非常规媒体)。

每年的预算流程,依然是以电视媒体为主层层分解,测算GRP和排期,然后拨出总预算的5%左右,作为非常规媒体的试水。

当时消费品巨头的精英们,对野蛮生长的电商和数字营销,多少带点对“屌丝经济”的轻视。

2014年,雅诗兰黛才开始入驻天猫。而那一年,天猫“双11”的全天成交额已达571亿元,是五年前的1100多倍。但它还是给了雅诗兰黛首页刷屏级礼遇。

然而,互联网并非现实世界的简单“映射”,互联网企业也非孤军奋战。人们在线时间越来越长,上网逐渐从补充行为变成生活常态。

当智能手机成为人们身体器官的延伸时,线下企业才仓皇发现- 生活,其实是线上的!

互联网的深层本质,是平权。

在它之前,没有商业机构主动如此;在它之后,多大的商业机构也无法让消费者“弃权”。

即便平台掌握“议题设置”和“流量分发”的权柄,它们无法、更不应该拿走消费者话语权。

“生态”(Ecosystem )是个与互联网伴生的词汇,精准描述了数字时代的本质。个体力量看似微小,但千丝万缕的连接构成了有机整体。

你永远不敢消灭蜜蜂,因为你终将面临果实无收的威胁。

听着“飘柔就是这样自信”成长的中国消费者,第一次拿到了“话筒”,开始发出自己的声音,并直接与其它的消费者对话。

这种多元、实时、交织的对话力量空前强大,也必然伴随噪音、冲突、甚至相互伤害。(在探讨传播时,我们会更多地讨论)

一种形象的观点认为,Brand(品牌)正在进化为Frand (Friend+Brand,朋友+品牌), 消费者不再是购买者,而是与企业共同拥有和建设一个品牌。

这不是仅在中国,而是泛及全球的现象。

例如费列罗旗下“能多益”(Nutella)榛子酱,在西方市场拥有大量的忠诚消费者(常出现在美剧早餐中)。它是美味和治愈的产品,老外的童年记忆。

然而,这个品牌严重的错判了数字化时代的“话语权”:2007年,一位美国铁杆粉丝Sara Rosso创办了“World Nutella Day”(世界能多益日),每年喜欢Nutella的消费者聚会一下,吃吃坚果酱食品,发发感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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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本是绝佳的粉丝文化,费列罗却以“商标侵权”为由,一纸诉状把她告上法庭,要求取缔。Sara小姐只好在自己的网页宣布“我们的Nutella Day要停止了”。

粉丝震怒,媒体纷纷批评,更有网友直言:“Nutella…more nuts in company management than in every jar,” (管理层里的'坚果' 比每罐Nutella里的都多)

事情最终以费列罗撤诉、公开道歉、并反过来赞助该活动收场。前倨而后恭,堪称一堂“消费者主导权”的公开课。

阶段IV+:消费者主权下的流量博弈

之所以说它是阶段四+而不是新阶段,因为它是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发展中,“消费者驱动”的深化和新形态。

2019年流行:所有消费品都值得重做一遍。

谁给的信心?

与“话语权回归消费者”同步发展的,是中国极度成熟和反应敏捷的供应链体系。

制造业大国并非虚名,它让资本相信,一个新品牌的构想,从一颗螺丝到包装的独特设计,几乎都能快速、低成本的实现。

最热时,创建一个品牌所需要的“最小配置”可能真的只是一个PPT(当然是夸张的说法)- 产品研发、生产、营销等环节都已经模块化并等待资本的整合。

这使新品牌创建突破“重资产”桎梏,将重心完全置于消费者端的品牌概念创造与关系构建。

“完美日记”(2017)和“花西子”(2017),堪称互联网时代的“原生品牌”。完美日记2020末上市,可谓短平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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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红书解决流量,以性价比解决转化,产品设计、营销活动等都是边做边提升,属于同期优秀水平,但不能算突破性的优势。它的核心竞争力之一,或许就是它的名字本身– 源于消费者视角的品牌关系。

信心,是资源模块化和平台流量给的。

2016年李佳琦开始淘宝主播,2018年成为头部主播,盛名不输明星。“品牌+平台流量+社交裂变”的模式,成为行业公开的定律。

从淘宝到小红书到抖音,每一波流量浪潮都催生了数个现象级品牌。营销人员的“阅读理解”速度几乎赶不上新热词的诞生。

咖啡厅里皆言“流量红利”,仿佛流量专门为馈赠而生。但我在客户价值创造的4种战略中讲过:“流量是一种权力,可以用来寻租”。

真正掌握权力的人,不会长期给别人送钱。

这种建立在流量红利和供应链速成之上的品牌模式,也使得‘完美日记们’的护城河看似宽阔实则可能浅显。

当流量成本高企、消费者对此起彼伏的新概念疲劳时,品牌的持久力将面临真正考验。

疫情之后,消费品投资瞬间入冬。新形势下仍然可以持续的品牌,需要具备稳固的基盘消费群、持续的产品创新能力、牢固的品牌关系和健康的盈利模型。

曾经达人佣金高达35%,现在呢?曾经投流ROI可观,如今还能吗?如果你不是品类的头部品牌,你的投流预算很可能只是在为平台的盈利和头部品牌的曝光“做贡献”。

不然呢?抖音的盈利难道是靠‘雅诗兰黛们’吗?

阶段五是什么?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,真正的趋势需要洞察,但偶发的泡沫中也不妨学会游泳。

互联网与移动互联网这一宏大阶段,建立在底层技术突破、信用体系创新、基础设施巨量投资、以及广泛的链接能力之上。

它改变了消费者获取信息、表达自我和完成消费的根本方式.... 往大了说,它带来了一轮生产力的解放与生活方式的范式转移。

下一阶段,需要有重大的基础性变革露出端倪。但趋势不明朗的时候,须牢记:

消费者拥有最大的话语权。

2020年4月6日,“小米”10周年。媒体报道聚焦于“年销售突破2000亿”,而雷军在朋友圈却发帖感谢“米粉",我相信彼时他是真诚的。

他深知,如果苹果是“因为苹果,所以果粉”,那么小米更像是“因为米粉,所以小米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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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年间

营销话语权完成了“生产→分销→通路→消费者”的迁移,且不可逆转。中间还一再伴随着“垂直化”细分和“下沉”运动。

三十年的权力迁移,发生在一个被加速和压缩的时空里。我们几乎同步完成了:向跨国巨头学习营销体系,与他们的产品正面竞争,最终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并行甚至领跑。

这种学习、对抗与超越的叠加过程,是中国营销史独一无二的底色。

但权力的交接并非泾渭分明,而是有所交叠。新旧力量交错的模糊地带,往往才是创新与颠覆的温床。

这不是权力的击鼓传花,而是一场商业本质的回归。

这一逻辑也超越快消行业。食品、家电、消费电子、服饰等行业的演进,都大致遵循着类似的权力迁移路径:从解决有没有的供给问题,到哪里买的渠道与终端争夺,最终面对谁来决定的消费者主权时代。

因为生意的本质不是赚钱,是创造比竞争对手更大的客户价值。只是在某些历史阶段,这种对客户的关注曾被“供应链短板”或“传播技术的局限”所长期阻断。

然而,消费者主权的行使并非完美。它将面临算法黑箱、信息茧房、流量操纵与资本诱导的持续影响。

但不可否认的是,多元、实时、双向的对话已被永久开启,单向灌输的时代已经过去。正因如此,我们才更需要回到那个朴素的真相

品牌,及其所包含的复杂的形象、价值与理由,只能存在于一个地方--消费者心中。这就是为什么,从根本意义上说,是消费者拥有品牌,而非我们。” 

因此,以品牌为起点,就是以消费者为起点。

关于营销的讨论,至此可以切换为品牌视角。所有营销观念和策略,皆应以品牌为导向、围绕品牌重新归位。

后记一个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。有幸与诸多老友同行三十年,退而思之,反而看得愈发清晰。生于70年代,我们常被说“赶上了好时代”。但我们不只是赶上,更是亲身参与并共同塑造。没有什么经验能永恒不变,未来终将属于年轻人。我们或许能做的,是把那些被时间打磨出的洞察留下,而不是让它们再被时间悄然冲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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