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营销退思录”,作者:退思先生,经授权发布。

前面几篇中,我从生意的本质和价值创造谈起,回顾了中国营销话语权30年的迁移。
这些讨论,最终都会指向一个问题:当话语权回到消费者手中、企业越来越需要围绕消费者运作时,它依靠什么来持续组织价值创造?
从这一篇开始,讨论切换到品牌视角。
这一篇,只回答这个问题。
品牌究竟是什么?
品牌是什么?
把这个问题抛给一个刚入职场的年轻人,和一个百战成精的企业高管,都不会立即听到回答,即使思付之后,答案也不尽相同。
品牌如此具体,作为名字和标识出现在一个个产品上;品牌又如此抽象,以至于你从哪个角度开口,都可能漏掉其它的东西。
了解品牌是什么,得从品牌出现之前开始。
Life was local.
生活是本地化的,至少到19世纪末如此。
人类的大多数,终其一生都未必离开出生地太远。大家吃方圆十几里之内种的粮食和菜,穿村子里的巧妇量裁的衣服,在不同的日子里到集市上卖出自己的收成,换回其它生活用品。
商品的生产没有规模化,运输也不会超出太大的半径,盐、米、茶、布匹绸缎是少数长保质期,靠运力维艰到达每个角落的东西。
“一骑红尘妃子笑”仅限于诗歌传唱,中国北方人普遍对于新鲜的荔枝和香蕉有了正确的体验,恐怕是八十年代末的事情。
本地生产,本地消费,小规模,短保质期。
那时候也有品牌,但品牌更像是一种标明“所有权”的东西。
英文“Brand”一词来自于古挪威语“Brandr”,意思是用烧红的烙铁,在牛羊身上烫一个印记,仅供走散的时候,方便识别它们的主人。

早期的品牌,表示一种资产归属。
工业化时代的开启,城市化进程,大规模的人口组织和流动(包括工商业和战争后勤),才是推动商品跨越大陆和重洋的社会原因。
罐装食品、大规模纺织品开始走出地域,卖到利差能够推动的最远的地方。
人们惊喜地发现,“外来的货品”总是更时髦和方便,本地产品的消费占比开始下滑。然而工业化的初期,最大的挑战不是需求,而是品质不连贯。
以美国为例,打开一罐罐头,从风味到质量,你未必能吃到一样的东西。这就构成了“品牌”诞生的第一个动因。
标准化。
这就是为什么作为最早的品牌之一,洛克菲勒将他的公司命名为“Standard Oil” (标准石油公司)。它告诉用户,来自标准石油的每一桶汽油,都是一模一样的。反之,其它人家的汽油,你无法保证自己两次买到了同样的东西。

现代意义上的品牌,是一种标准化的期望。
在品质不连贯的时代,品牌的出现(及其背后的工业制造和管理努力),让人们任意时间和地点,对同一个品牌,确切的知道“自己买到的是什么”,而不是“开罐有惊喜”。
今天的营销人员,在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品牌世界里,自然无法认同品牌只是“标准化”那么浅薄。
那是因为今天的我们,已经对“品质连贯”习以为常,同时品牌所代表的价值,已经超出到了产品本身。
随着生产力的极大提高,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供给充分、产品高度同质化的时代。
选择“清风”还是“维达”,它们都具有连贯的品质,并不影响人们使用卷纸或抽纸的基本价值;在蒙牛和伊利董事长的面前倒下两杯牛奶,他们也未必有把握,一口就喝出哪一杯是自己的。
产品同质化时代,品牌成为“差异化价值”的代表。
如果把产品的功能或使用价值视作“蛋黄”,那么品牌是包括蛋白在内的整体— 它大于产品。那些“蛋白”,是品牌赋予人们的“联想”,是摘掉品牌之后随之消失的东西。

提及宝马,你会想到“驾驶乐趣”;沃尔沃想到“安全”;迪斯尼想到“家庭的欢乐”。品牌放大了它们的产品事实。
即使在一些产品非常类似的领域,品牌联想也可以显著不同,给人们创造了不同期望。
这种期望不能背离事实(宝马显然开起来不差),但消费者把某种期望交给谁,并非总是交给在该维度上“表现最好”的那一个,而是交给让他最确定得到什么(包括事实和联想)的品牌。
你喝可口可乐不是因为它是“最好的可乐”,吃麦当劳也不是因为它是“最好的汉堡”。

异国他乡看到一个金色的拱门,你确切知道吃什么、怎么吃、一顿饭有了妥帖的着落。
梅林正广和的午餐肉,创新无异于惹麻烦,因为它不仅是标准化,它的差异化价值或期望,刚好也是保持原样。
品牌从不意味着“最好”,它意味着“确定”。
消费者可以用语言描述这种确定性(品牌让你想到哪些词汇),也可以通过形象、符号或人格去感知它。
这些围绕品牌形成、并持续积累的元素,我们称之为Brand Equity——品牌资产。
衡量品牌的表现,通常用两个维度:“认知度”(Awareness)和“品牌资产”(Brand Equity)。没有认知度固然不太可能尝试购买,进而形成体验和联想,但仅有认知度也是无效的。
急功近利的企业经常单纯追求一鸣惊人的认知度,甚至让人厌烦也在所不惜。比如2008年“恒源祥”十二生肖广告:羊羊羊,虎虎虎,牛牛牛……很多人至今还记得。但它的价格呢?
而同在服饰领域,NIKE不会选择洗脑式的传播。因为它的目的不仅让人知道或记住,还要让消费者愿意支付更高的价格。
一件质地良好的纯棉的T-shirt,也许只卖60元,但印上一个“钩子”,价格就会翻数倍。多出来的钱,就是NIKE的“品牌溢价”。

之所以纯棉T恤举例,是因为它极致地说明了品牌的意义。它有着最同质化的产品(面料、支数、质感),没有什么独特功能价值或设计,唯一的不同,就是商标。
放上不同的商标,就是不同的价格。
NIKE商标的价值,是被它所有的产品创新和历史上的营销努力积累起来的,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拥有。它花费了巨大代价:价格不菲的设计师和明星、重大事件的赞助、声量领先的广告投放和互联网时代的社交关系。
品牌,是企业的“溢价能力”。
菲利普科特勒最经典的一句话,如果你不理解就先记住,之后在营销实践中反复感受:
“营销的艺术就是建立品牌的艺术,如果你不是品牌,你就是商品(Commodity),这样价格就成为一切,最低价生产商就成了唯一的赢家”。
他谈品牌的同时,还顺便给了你不关心品牌的自由,只要你有本事做最低价的生产商!
这当然是不现实的,商品就是期货交易所里的东西(玉米,大豆,石油,猪肉),然而即便是这些,企业也在试图树立品牌化的溢价能力。
橙子是Commodity。但Sunkist新奇士不是普通的橙子,而是全球历史最悠久,声誉最超著的果农合作社品牌。

美国西部的加州和亚利桑那州有大面积的种植园,大家的水果都差不多,为争夺市场而竞相压价,结果“果贱伤农”,多败俱伤。
经过“窝里斗”教训的果农开始联合起来,建立品质控制和分级标准,制定产能分布计划,推广最佳技术,统一营销推广,令Sunkist成为一种卓越的品质代表。
贴上Sunkist标签,就能让消费者更喜欢和出高价。它的意思是:“太阳亲吻过。”
没有品牌,就会陷入“价格竞争的漩涡”
价格竞争是最不需要动脑的本能,然而这种本能的效应非常短,最长也不过2个月,甚至竞争对手立刻跟进降价促销。
进而企业不得不一降再降,进入增加“配置”、降低“价格”的循环。直到耗尽企业的资源和精力,落入再也走不出的黑洞。
想想汽车行业。
“Live in price, die in price” (靠价格生存,必因价格死亡)
这不是一句营销金句,是无数行业反复验证过的事实。
因此真正的性价比,永远是“提升性”而非”降低价”获得的。
回想我们在价值创造的4种战略谈到的,即便是宣称“性价比”的DELL,未必是最低的价格 -- 它只是让你觉得挤干了水分。
MUJI,“無印良品”,直译就是“无品牌的优质商品”。它是最早的Anti-brand(反品牌)理念的产物,源自对“消费主义过度欲望”的反思,主张“简单、实用”。但讽刺的是,它本身就是个品牌,而且价格不便宜。

品牌要创造的是一种差异化的期望,不是用计算器加减乘除的比例。强大的品牌资产,不仅带来“溢价”,摆脱竞争旋涡。它还为企业带来另外两项巨大的益处:
一是整合资源:如果身处汽车制造业你会明白,离开品牌的力量,是无法带动上下游投资,形成产业集群效应的。
品牌是企业的“信用币”,它让供应商在新产品发布之前就在你身边建立配套厂,让下游投注资金、建设渠道和团队迎接它的到来。
二是风险保护:没有谁可以一辈子不犯错误,区别是看犯错误的是谁。
以食品和餐饮行业为例,没有哪一年的315晚会,不会点名几个耳熟能详的企业。或者某份地方报纸的报道,引发一场全国范围的质疑和讨伐。有时候即使是错误的报道或虚构的事实,也足以把企业放在火山口上。
人类的本能是“规避风险”。风吹草动的丛林里,乐观的认为“没有危险”的人已经绝后了。现在的我们,都是“宁信其有”的后代。
如果一个事件影响了某个强大品牌,那么合理的应对总能化解一场危机(比如可口可乐CEO在新闻发布会上当众喝下自己的产品表达信心),甚至消费者会自我解释成“连它都有问题,别人只会更差”,给它自我纠正和重新发展的宽容度。
品牌对企业而言是资产、是溢价、是整合、是保护。那对它的用户或消费者,又有什么意义呢?仅仅是让她们“有所期望”吗?当然不是。品牌对用户是有实际意义的:
简化购买决策,降低选择风险,提供身份识别。
随着人们生活方式的变化和不断提高的精神追求,品牌是什么,这个根本问题的答案,仍然在不断的进化之中。
当人们反对皮毛制品(动物伦理)、偏好赤道原则银行(环保理念)、热爱有机产品(崇尚自然健康)、坦然面对自己的优点和缺点(反减肥和真实美)时,一种日益摆脱产品层面属性的品牌观在不断提高。
人们希望自己的品牌不仅提供了必要的价值(功能或情感的),还要投射共同的价值观。在这种价值观的主导下,她们甚至愿意妥协一些属性(成本或功能表现上)。
2018年,Lacoste突然摘掉了它家喻户晓的“鳄鱼”标志,换上了10种不同的动物图形,每件标价约180美元,几小时便售罄。原来这是它与IUCN(国际自然保护联盟)的慈善项目Save Our Spiecies (拯救濒危物种)。每个濒危物种所现存的数量,就是对应的T-shirt数量,总共3520件限量款,筹集了约63万美元善款。

这是一件相当美好的事情,是企业和用户在一个文明进程里的良性互动。它给了市场和资本一个人性温度,让商业不仅以“盈利”为导向,而是“钱要赚的有意思”。
优秀的品牌提供比竞争对手更大的价值,而卓越的品牌则具有责任心和想象力。它在产品之外,深刻的影响着消费者的偏好。
本文开始提到的Hitachi 日立,早已实现了转型,成为一家多元化工业巨头、“B2B"解决方案提供商;而卡西欧仍然聚焦在消费电子品领域,手表和计算器还是很多人心目中不可替代的选择。
品牌是持久的资产、具有穿越周期的力量。
从事营销的人,可能误以为“品牌”是舶来品,因为现代品牌管理的理念、工具和方法多来自发达国家。但“品牌”,在中国可以追溯到极其久远的过去。

中国国家博物馆里,收藏着一件北宋时期的青铜雕刻版,被认为是已知世界最早的工商业印刷广告实物:
“济南刘家功夫针铺,认门前白兔儿为记。收买上等钢条,造功夫细针。不误宅院使用,转卖兴贩,别有加饶,请记白。”
用今天的品牌定义看,它完整的包含了品牌名称“白兔”,利益“可靠”,RTB“上等钢条用功夫制造”,它还声明了“分销政策”,即如果你要分销,我得收你几个点授权费。凡“请记白”。
这跟900年后,“购买铂金,请认准Pt标志”,有何分别?
老祖宗早就明白:
珍惜品牌,就是珍惜自己的生意。
总结我们的品牌观:
品牌是一种标准化的期望
品牌>产品,差异化价值来自联想而非功能
品牌为企业带来“溢价能力”
品牌帮消费者简化决策/降低风险/识别身份
品牌表示资产归属(最初的定义)
品牌需要与消费者共享价值观
品牌具有穿越周期的力量
封面图片来源:Joao Tzanno on Unsplash