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做直播带货的MCN,为什么愿意掏出3.58亿元,成为一家400年刀剪老字号的第一大股东?而另一边,无数中国工厂手握一流的研发与制造,却在顾客心里没有名字和延伸认知。这两件事指向同一个命题:品牌,到底是利润表上的费用,还是可以经营、可以并购的战略资产?
2025年5月,A股刀剪第一股张小泉(301055.SZ)迎来近400年历史上最戏剧性的一幕:张小泉集团所持2875.63万股被司法拍卖,上海兔跃呈祥品牌管理合伙企业以3.58亿元、约每股12.45 元一举拍得。
背景并不轻松:2022年“拍蒜断刀”舆情后,张小泉归母净利润连续三年下滑,长期被质疑“重营销、轻研发”;直到2025年上半年营收4.72亿元(+9.8%)、归母净利2750万元(+124.29%)才明显回暖。
这件事当下追求摆脱内卷中国企业的真正考题是——中国企业未来如何将“产品”与“品牌”更好地融合发展;
过往的经验看,一流的企业从来都是能够从消费者的多样需求和决策心智出发,能更充分满足消费者多样价值需求,更能降低消费者决策认知成本的企业。具体是什么,后文会拆解。
谈品牌之前,必须先把概念说清。中国企业关于品牌的争论,十有八九源于对三个基石问题的理解不同:品牌是什么?品牌价值是什么?怎样才算在做品牌?《品牌向上:公司品牌管理六策》(作者乔林,以下简称《品牌向上》)一针见血:概念没理清,“想不明白”就必然“干不明白”。

这本书给出一个朴素的品牌概念整合模型:按照“打磨品牌工具——品牌实施过程——获得品牌成果”的操作顺序,品牌有三层内涵,层层递进。
第一层,品牌是“区隔的识别工具”。名字、标识体系、口号以及广告歌,回答“如何被认出”。这是必不可少的基础,但只是地基,是形成品牌结果的充分不必要条件。
第二层,品牌是“知行合一做品牌的过程”。在品牌定位与核心价值的指引下,传播与体验持续结合。这里有一个常被忽视的视角差:在客户眼中,品牌是企业所有努力的集合——大到公司战略,小到产品质量、客服话术、产品包装,统统记在“品牌”这一本账上;而在不少企业眼中,品牌却被窄化为传播职能,结果是产品做完才找品牌部门“变魔术”,品牌沦为上市后的“救火队”。
我们把这种视角称为“大品牌”。在用户角度,消费者的价值需求从来不是单一的:功能价值(好不好用)、情感与体验价值(感受如何)、社交与身份价值(代表我是谁)层层叠加。所谓大品牌,就是能够系统回应消费者多样类型价值需求的品牌——它的对立面不是“小品牌”,而是“只有商标、没有承诺”的空壳。也因此,做品牌是一个知行合一、执行合一的综合过程:战略、研发、制造、渠道、服务必须说到做到;任何一环“知行断裂”,品牌承诺都会塌掉。
第三层,品牌是“心智资产与经营成果”。品牌资产内化于顾客心智,外显为偏好、态度与行为——优先购买、溢价购买、主动推荐。所以《品牌向上》说:同等质量的一件纯棉 T 恤,贴上不同标识,价格可以相差数倍,这就是品牌所带来的无形价值,比如情绪价值与社会价值,在消费者的内心体验中兑现。它看不见、摸不着,不进资产负债表,却可以积累、可以交易、可以是企业并购的主要目的。

我们所说的“品牌”:工具 · 过程 · 成果(依据《品牌向上》整合模型整理)
一句话澄清:本文所说的“品牌”,主要指第二层与第三层——它既是长期综合品牌化经营的过程(“做品牌”),也是可以沉淀、可以并购的战略性资产(也叫品牌资产),而不仅仅是利润表上的传播费用或设计费用。当然,品牌资产一般可以通过消费者的“心动”与“行动”来体现,也被称为品牌知名度、认知度、联想度;“行动”,包括品牌优先购买、品牌溢价接受程度、品牌复购与推荐行为。
过去九年,我们把品牌运作分为品牌知本、品牌资本、品牌智本三个递进阶段。2026 年再进一步:对那些“强制造、弱品牌”的企业,品牌化增长有两条可组合的路径。
路径A是自建品牌(内生):像存钱一样,把品牌资产一寸一寸存进顾客心智。路径B是品牌收购(外延):直接买下已经存在于顾客心智账户里的品牌。事实证明,两条路径都可以实现企业的增长,企业可以组合使用。

两条路径 × 三个阶段:自建与收购在一、二阶段走法不同,三阶段殊途同归
两条路径的分叉,主要发生在阶段一和阶段二。自建,是自己在顾客心智里从零建立品牌知识与态度,再逐步延伸品类;收购,则是先做“品牌心智资产尽调”——买的是顾客对这个品牌已有的态度,而不只是工厂和货架——再把品牌嫁接到自身更强的研发制造体系上。前者慢,但根基扎实;后者快,但要为存量心智支付溢价。到了阶段三,两条路殊途同归:都要建成一个品牌驱动型组织。
这一框架对中国企业尤其有现实意义。它们中不少早已解决了“能不能造好”的问题,却还没解决“顾客为什么选我”的问题:可以像安克那样自建,像吉利、美的那样并购,也可以像海尔那样两条路都走。但无论走哪条,品牌心智资产最终都必须落到研发制造的产品力上,而不是悬空。
阶段一的理论根基,是凯勒的“基于顾客的品牌资产模型”(CBBE):由于顾客头脑中已有的品牌知识,他们会对营销活动产生差异化反应。我们更愿意用一个朴素的说法——心智账户。品牌一旦在顾客心里开了户,每次正向体验、每条社交内容都是往账户里存款,而一次品质事故则是大额提款。账户里已有的余额,决定一家企业跨品类、跨市场时能被“兑付”多少;缺少余额的企业,产品再好,也得从零开始说服顾客。
自建路径的中国标杆是安克创新(Anker)。它从亚马逊大卖起步,把产品力一寸寸沉淀为全球品牌:2024年营收247.10亿(+41.14%),2025年营收305.14亿元(+23.49%),研发费用率约9.48%、研发人员占比56.3%;按2025年收入计,已是全球移动充电产品第一、阳台光伏储能全球第一。这是“强制造 + 技术驱动自建品牌”的典型,华为、宇通等中国制造企业走的也是这条路。

收购路径在阶段一要做的,是“心智尽调”——中国品牌对此并不陌生。近年玛氏以约359亿美元(溢价约44%)收购Kellanova,拿下 Pringles、Cheez-It等国民品牌,逻辑如出一辙:买的不是工厂,而是顾客心智里已有的好感,再用产业能力放大它的全球渗透。
对强制造企业而言,收购是一条用财务资本换心智资产的时间捷径——但前提是,买来的品牌好感,能被自己的产品力接住。
有了心智存款,下一步是用品牌去吸聚渠道、货架、供应链乃至另一组品牌。自建路径靠品类延伸与联名;收购路径靠把买来的品牌资产嫁接到自有制造体系里做产业整合。关键是:延伸与并购都要基于顾客已有的品牌知识接受度,而不是基于生产便利。
收购整合,看中国企业的两组打法。
一是美的:2024年公告以7.6亿欧元收购瑞士 Arbonia暖通业务(2025年完成交割),标的为欧洲散热器第二、风机盘管第一,与2016年收购的意大利Clivet组建欧洲暖通联盟——没有从零做一个欧洲品牌,而是直接买下欧洲头部品牌、渠道与技术。
二是海尔与安踏的“组合管理”:2016年海尔以 54亿美元收购GE家电业务,让“GE Appliances”继续服务美国顾客;安踏2009年收购FILA中国经营权、2019年牵头收购亚玛芬体育(始祖鸟、萨洛蒙),以“单聚焦、多品牌、全渠道”覆盖从大众到高端的完整价格带,2024年集团营收超700亿元。它们共同说明:强制造企业买品牌补心智,再做多品牌组合与产业整合,是被反复验证的品牌驱动的增长路径。

看看安踏:被收购的品牌,给消费者带来了什么。以FILA与亚玛芬(始祖鸟、萨洛蒙)为例,消费者的增益是“有形”与“无形”两个层面的。
在有形价值层面,安踏把自身的供应链、研发与DTC零售运营能力注入被收购品牌:FILA 从一门滞销的授权生意,变成产品、门店与联名持续翻新的时尚运动品牌,2024年营收约266亿元;始祖鸟的产品迭代、门店体验与售后服务同步升级,消费者买到的是更好的产品与更稳定的品质。
在无形价值层面,安踏没有洗掉品牌原有的心智资产,反而放大了它——FILA的意式时尚调性、始祖鸟的专业户外精神与圈层身份、萨洛蒙的山系潮流,都被完整保留并推向新高,消费者买到的是身份标签与情感归属。这正是“大品牌”的组合逻辑:多品牌不是商标拼盘,而是让不同类型消费者的多样价值需求——功能、审美、身份、归属——各得其所。
安踏这套打法,本质上是一门“品牌投行”生意。所谓品牌投行,是基于品牌心智资产的资本运作:像投行一样识别被低估的心智资产(心智尽调)、在估值窗口买入、用自身的研发制造与零售运营能力完成重组增值,再通过多品牌组合管理持续放大回报。它买卖的核心标的不是厂房设备,而是顾客心智账户里的存量余额;赚的不是价差,而是心智资产与产业能力接合之后释放的长期复利。
把这个逻辑做到极致的,是LVMH的伯纳德·阿诺德(Bernard Arnault)。1984年,他借收购破产的布萨克集团拿到迪奥(Dior)的控制权;1987年趁路易威登与酩悦轩尼诗合并后的内耗入主LVMH;此后三十余年,他在品牌低谷期陆续将纪梵希、宝格丽、蒂芙尼(2021 年,158亿美元)等收入麾下,集团至今汇聚约75个品牌,2024年营收约847亿欧元。阿诺德几乎从不从零创建品牌,而是系统性地在世界级心智资产被低估时买入,再用集团化的创意管理、渠道与供应链放大其价值——他是时尚产业最典型的“品牌投行家”,也证明了基于品牌心智资产的资本运作可以穿越周期。
但杠杆化不是无风险套利。J.M. Smucker 2023年以约56亿美元收购Hostess,截至 2026财年第三季度累计计提约29.4亿美元减值。买来一个国民品牌,却没有做出产品与品类的协同,品类逆风一来,品牌溢价就被反噬。
到了最高阶段,品牌不再只是对外利器,而是企业家进行战略管理的工具:推动变革、与文化一体化、塑造社会声誉与雇主品牌。《品牌向上》称之为品牌的“顶层设计”——品牌管理必须由最高决策层直接推动,因为它回答的是“公司要成为谁”。
中国样本是海尔。2019 年,海尔把上市公司从“海尔电器”更名为“海尔智家”,公司品牌愿景切换为“成为全球消费者美好住居生活方案的提供商”;随后创建三翼鸟场景品牌,以客厅、阳台、厨房等空间为切入点,把抽象的智慧家庭技术,具象化为可感知的生活场景。公司品牌的内涵重塑,直接牵引了业务边界的重塑——这正是阶段三的样子。
Patagonia 把股权捐给环保信托,让使命从口号变成治理结构。两家一东一西,说的是同一件事:品牌是变革的合法性外壳。
到这一阶段,品牌是否成熟,看一个问题就够:它是否参与了公司“进入或退出哪个业务”的决策,而不只是在业务定了之后,才被叫来做包装?
这里必须把话说死:收购品牌资产,绝不能用来掩盖自身在研发、设计与制造环节的不足。品牌不是遮羞布。没有产品力支撑的品牌运作,本质上是透支信任、欺骗消费者,我们坚决反对。
南极人(南极电商)的完整故事,最能说明品牌心智资产的威力与边界。初期,它走通的是一条聪明的路:保暖内衣时代积累的品牌心智是它的相对优势资产,2008 年起它砍掉自营工厂,用这份心智资产反向整合长三角过剩的制造产能——工厂有产能、无品牌,南极人有品牌、无产能,一张吊牌把两者接了起来:消费者认牌子,工厂有订单,南极人收授权费。轻资产、高毛利,2015 年借壳上市,2020 年市值峰值约 600 亿元——这是“以品牌心智整合制造”的经典开局。
但后半段,它倒在了品牌承诺的兑现上。授权品类无限扩张到家纺、小家电甚至纸尿裤,南极人既不参与设计,也不管控品质,消费者买到的产品与“南极人=可靠品质”的心智承诺彻底脱节:黑猫投诉超 700 条、多批次产品抽检不合格。心智账户只取不存,结果是业绩、口碑、市值三杀:营收从 2021 年的 38.88 亿元一路下滑,2022 年归母净利转亏 2.98 亿元,2024 年再亏 2.37 亿元,2025 年预亏 2.5 亿至 3.2 亿元,市值跌至约 86 亿元、跌幅超 85%。前后两半合起来,是一条完整的教训:品牌心智资产可以用来整合制造,但授权不是变现的终点——对品牌承诺兑现的管控能力,才是这套模式的生死线。
这条边界对两类企业同样成立。强制造、弱品牌的中国企业,补的是品牌与产品的融合课题,却绝不能用买来的牌子去掩盖该补的“硬功夫”。品牌可以溢价,但溢价的底座必须是真材实料的研发与制造;一旦底座空心,再高的品牌声量,也只是在为崩塌倒计时。
站在 2026 年,AI 正在重构营销生态,全球化格局正在重塑,中国品牌正从“中国品质”迈向“中国品牌”:比亚迪 2025 年海外销售 104.96 万辆(+145%)、首次破百万,覆盖 119 个国家;TikTok 与抖音跻身 Brand Finance 全球品牌榜前十。行业研究也在同向演进——《AI 时代中国高价值品牌经营白皮书》提出,品牌增长正从买“流量”转向经营“留量”,从费用消耗转向投入资产化。这些数字与判断背后,是制造规模、垂直整合与本地化建厂的重资产投入。但中国企业要走远,终究要让品牌心智资产与扎实的研发制造资产彼此成就——自建也好、并购也罢,都绕不开这个在消费者心智与产品体验层面的紧密整合。
最后,把这篇文章变成首席增长官的自检清单——四个问题,定期自问:
① 品牌知本:我们的品牌在顾客心智里开户了吗?余额是正是负?
② 品牌资本:心智资产是否已在延伸、联名与并购中被杠杆化,还是一直沉睡?
③ 品牌智本:品牌是否参与了“进入或退出哪个业务”的决策,而不只是负责包装?
④ 底线:产品与研发的底座,配得上品牌溢价的承诺吗?